2017實習日誌

教練C畫的我

一度想要紀錄二月以來的學習,但最後都以「我算哪根蔥來談動畫」的念頭告終。打了很多草稿想與大家分享,現在看來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法國流水心得帳⋯⋯。簡言之,公司很chill人都很nice,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很難想像今天會在做什麼。但這篇想談的是我遇見的兩位老前輩,在這半年影響我相當深遠。


這兩位前輩我心裡稱他們為教練,兩人的名字碰巧相同,都跟公司其實沒有關係。

教練D是故事版藝術家,擁有法國和美國籍,過去在好萊塢做過許多有名電影的故事版,現定期來公司借用空間,偶爾也會幫助一些案子。

實習的第一天,我位置排在咖啡機旁邊,教練D走來倒了咖啡,跟我寒暄幾句就開門見山說「法國不是個好地方啊,產業競爭力不夠,若你要去別的國家工作,也沒人看得懂你在法國的履歷。」我當場苦笑,想說還真的有潑菜鳥冷水的憤世嫉俗角色。(然後又來了一位剛拿法籍的中國人和我說「法國的確也不是挺好但我都投資六年了也就這樣吧。」真是很棒的第一天。)

教練D每天都會跟大家聊天,知識淵博,小話題也能聊得很深刻。不知是因為語言能通、專業類似(公司只有他是繪圖相關)還是他有種令人放心交談的魅力,某天開始他時常來找我,可能開個玩笑或要兩塊巧克力,或我走經過被他叫著,然後我們至少聊個半小時以上,什麼都聊。有時他直接指出我正在做的鏡頭的問題,有時突然教我一個導演技巧,有時聊聊巴黎哪裡有好的咖啡豆或爵士音樂吧,有時聊聊感情問題、文化歷史、電影,或一個問題延伸出來的人生哲理。

教練D的經歷很令人哇喔,甚至做過知名繪師Moebius的學徒十年,還擁有世上只有幾本的Dune的設定集。即便他的履歷與作品都很驚人,很樂意分享他的作品跟硬碟裡的寶藏,但當他說自己的故事時總充滿不得志與感慨。一輩子自由職業,沒有家庭,不相信任何人。給我看完他的作品時,我正打算回家要好好研究一番,他說「不過我再也不想畫了。」

「記住,當你很想要一個東西時,往那方向去就好,不要緊盯著它看。否則魔鬼會發現,不讓你成功。」


教練C是很不同的狀況。

教練C是動畫導演,有兩部長片,作品曾被奧斯卡提名。有些人直接稱他「法國宮崎駿」,我是覺得也沒那麼精準:同溫層當然拜他為大師,動畫愛好者可能都也喜歡他的作品,圈子外不見得有看過、但看過的人幾乎是一致贊同的,在法國相當知名。他的風格融合迪士尼的優美精緻與歐洲漫畫的獨特風味,人物造型卡通、動態卻非常寫實講究。圈內有許多關於他很嚴苛的傳聞。

來法國前就知道可能有機會做到教練C的案子,令我受寵若驚,不過從去年在美國開始身段越放越低的我也沒什麼太多期望,想說大概頂多遠距畫個補間,回台灣可以說個嘴,可能也不一定會見到本人。

第一個月還沒事做,幫忙一個mo-graph案、拉著向量的我本有點絕望地想著「可能這半年就這樣了吧」。某天突然老闆找我到樓下,神秘兮兮地說:

「之前說的2D專案要開始了,他們希望你到導演家住一個月,直接跟他工作。」

我當場愣住,假裝冷靜地說:「那我需要準備什麼文件嗎?」

上樓後我在沒人的地方又蹦又跳,還打電話與媽媽報喜,說我中了實習樂透。

出發前,我看著一等車廂的車票,越想越不對。這麼好的條件還包食宿,會不會是詐騙集團…用一點錢和導演名字的e-mail要拐我賣到海外(那也算是很用心)。但膽大包天、相信人性本善的菜鳥我還是上車了。一邊Google導演一些很嚴肅的照片,搞得自己更緊張了。

還記得一下車看到高大的導演C背影,穿著黑衣牛仔褲,轉過來(長得跟我Google的一樣)說「Ginger?」,然後把我的行李扛上車廂。「這真是全世界最重的行李。裡面放了什麼?」我說:「金塊」。

教練C的家離火車站還要開半小時以上,車上快速彼此認識,教練問「那個頭上有蝦子的角色是你畫的嗎?那好好笑喔。」突然有種遠方的祖厝正在發光的感覺。

工作一開始畫了一些角色的sktech後,就開始作第一個鏡頭的補間。教練說「接下來我會教你怎麼畫我的風格。」(真想有天也很帥地說這句話看看)。總幻想教練C會突然對我大吼,罵說到底會不會畫畫(來自業界傳聞),但實際上他抱持一種慈父態度,大致容易過關、不行的地方也很和善地點出,還一點都沒架子地跟我說「你現在畫我的風格,也會對你的風格有幫助。」而從來沒說我畫的不好,讓我體會到歐洲對個人特色的兼容並蓄。

教練C看起來很嚴肅,實際上常跟著音樂(每天背景音樂由教練決定,品味良好,但有時的下午的法國電台嗯…)吹口哨、聽脫口秀或逛Fb的時候爆出大笑、等我算圖或處理軟硬體問題的時候在一旁彈烏克麗麗。有次他默默盯著我看,在檔案裡畫了一張我(比我更不專心)。我有一件破洞的牛仔褲,有次教練看了一下,拿出皮夾掏了張十塊給我說:「妳拿去買條新的褲子吧。」

教練C:「我們有新的角色了!」

雖然日益感受到教練的脫線讓我稍稍放鬆(前期每天緊張地去跑小鎮一圈),拿到他的檔案都還是有種「越級打怪」感,等級實在差太多。自己一直以為會畫只是畫不好,其實是從來沒開竅過…研究著他的PSD,沒有章法的圖層讓我有點沮喪「真的只是功力問題了。」

每日死盯著教練的線稿,一遍又一遍的模仿跟重畫。為了要達到「同振」效果,教練要我描得一點都不差(不然人物會蠕動到很像異形要衝出來…),但功力不足加上那種很線條很sketchy的風格,我已放大到像素在描,播放時還是太激動。動畫部分也立刻遇到臉部問題,同樣的角色,看到自己畫的那張心裡都浮現「弱智」這個字眼。

「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移除角色的弱智感…」立刻變成人生重大課題。(可能自己弱智才是最大的問題。)

2D動畫是非常繁複的學問,相對3D立體動畫,2D並不就代表平面,而是用平面的視覺模式表達立體空間。跟畫家一樣,現實世界的立體感都在動畫師腦裡處理過後,用繪畫方式表達出來。不過,高明的作畫結果只是「讓觀眾忘記在看動畫」,也就是說當你用高超的畫技表達出完美的立體感時,得到的結果觀眾是「沒有感覺哪裡不對勁」而已,並不會有人幫你拍拍手。即使如此,要達成這項相當不容易,首先必須掌握物體的質量(否則不同角度來看就會不斷變形),然後是線條的「筆韻」(用線條的輕重顯示明暗或想要強調的部位),最後必須看整個畫面,讓每格都是一幅完整的畫。

(不過旁人看來,我們就是個每天在板子上描著線的可憐蟲。好難跟他們解釋。)

兩三週後同振的問題用技術解決了,越來越能畫出西方人的臉與手,握筆的手感也不太一樣了。教練也漸漸開始只丟個一兩張畫要我完成整個鏡頭。


教練C的太太是英國人,小孩在蘇格蘭出生,基本上在這完全能放鬆用英語溝通,法語學習先放一邊。兒女都十歲左右,教養良好(連家中的二狗三貓也都非常乖巧討喜),在這棟藝術感豪宅沈浸在創意的氛圍中生長,沒有都市的誘惑,有無數品味良好的CD、很多樂高跟各種樂器,令我也常思考未來教育小孩的事。

教練C跟家人一起時又更顯露父愛,每週會邀我一起晚餐、喝很多紅酒,喝得盡興還教我打一種南法興起的球類活動沛咚(pétanque)。這是一種規則簡單到連我都會的手感遊戲,(整天畫圖已有基本手感)而且打得不錯,讓教練更開心了。來自台灣的鬥球兒仲萱在深夜磨練球技(完全忘記初衷)。

後來有一次教練邀好友舉行沛咚趴體,飯後三三組隊,每個人手上拿兩顆銀色的球,我心想這真是個男人的活動。和我一隊的大叔只說法文,一副跟女生一組很衰的表情,不過打一打就改觀,他們還讚嘆「難道台灣也有沛咚~」。不過,最後缺乏戰略所以得不到分數,還是輸了。

跟教練聊天,感覺對很多事都是非黑即白的觀點,動畫上其實不太會主動分享他的秘訣,通常兩三句就結束我的大哉問。(我:「你曾放棄過動畫嗎?」教練:「有啊。」話題結束。)

不過有天飯飽酒足後教練帶我在庭院閒晃,介紹他家的竹子阿樹什麼的,突然跟我提到我私底下在Fb放的炸蝦人小動畫(通常立馬支持按讚)。他說「我覺得那個手抓住他的動態啊…太硬。你去拍個影片來看,會看到很多不實際做就想不到的細節。」然後在單光源的燈下不斷示範給我看,手的影子在牆上跳動著。那個時刻有種電影裡恩師在開導主角,背景響起一種溫馨正向的音樂,好像就此改變了主角一生的錯覺。

這才發現平常教練不太會管我想畫什麼畫得如何,就像他對小孩從不會給予壓力。其實都還是看在眼裡。(冷汗)不過沒喝酒好像就不會說出口。

一個月過去都已經變一家人了,教練C夫婦還說要領養我…(??)離開時一點離情都沒有因為好像很快就會見面,事後的確教練也來過巴黎一趟,跟整個團隊工作了一兩週,然後要我再下南部兩週。第二次離開時,小弟還說:「Ginger要回巴黎喔…可是那裡很多人有槍耶…」「Ginger什麼時候會結婚?這樣就不用一個人吃飯了。」害我突然有點鼻酸。不過,要把姊姊我,好像年齡差距有點太大了喔……。


回到巴黎就是回到獨自奮鬥,公司其他人都做不同的專案。不過每天喝喝咖啡,跟大家聊些五四三也是挺快活的,越來越喪失危機意識。

直到最近開始一種疲勞感,就算上週放自己一個假,回來卻還是對工作跟自己的專案有點無力,不清楚為什麼。我就跑去找教練D閒聊,他一直想誘導我說出「我不喜歡我現在在做的事情」,說看我一遍又一遍畫一樣的鼻子連他都累了。我說不那樣覺得,所以更不知道為何疲勞。

「It’s a soul calling.」他說。

他說,你可以跟著一位大導演三十年,卻學不到多少他的秘訣。很多大導演,也都沒跟過大導演學習。你不想變成技術家,想當導演,只能靠自己去挖掘。去解析成功的作品,一鏡一鏡去了解為什麼導演做這個抉擇,去捕捉一些導演技巧。你想畫得好,找一位對你有意義的畫家,一位就好,看他的作品,臨摹,直到你了解那每筆每畫代表什麼意義。上層當然不會教你他們的秘訣,他們想要你為他們做事。你要當個鬥士。

你要找到故事,否則容易被取代;但要說什麼故事?必須是一個非講不可、讓投資者跟觀眾感到「非得現在看不可」的事情。你必須有話要說,宮崎駿描繪了各式各樣的不同世界觀,但你看得出這個男人有話要說。你會有天變得很政治,有自己的主見與立場,然後你會發現,你有話要說,非得現在就說。建立你的生活。你要理解人文歷史、宇宙、你與世界的連結。當你想著「制度真爛,到底何時會出現一個人來改變這一切」,那個人就是你,你就是你在找尋的人!你可以做出改變。你必須做出改變。

教練C說著這些話,背後窗戶灑下的光在他肩上,就好像電影裡主角逆轉一切的演說。(我把這句話說給他聽,他大笑)

我說,「我突然醒了。謝謝你。」

隔天教練D送我他自己出版的兩本書(The Lazy Manʻs Guide to Enlightenment)、一些人類學的影片,還借我看他自製的「2001太空漫遊」和「大白鯊」的電影鏡頭書。

「若不會再見到妳,好好保重啊。」

「教練你也是。」


六個月前看到一位日本動畫師的發言讓我被冷水潑醒:

「真的無法放棄動畫行業的人請用半年的時間以必死的心情去畫畫,每天畫八個小時以上持續半年,之後就去應徵動畫製作公司。如果這都做不到的快放棄這夢想吧。」

那時決定決定這半年若公司給我其他種類的案子,那自己私底下也要努力湊足畫圖時間,多關注在自己的作品,不要再一味四處搜尋資源、瀏覽厲害作品而沒有產出。而實際上很幸運地達成了。恭喜你仲萱,回頭看看弱智的過去…好像有好一點。

接下來的六個月,我想方針是更清晰了。

心存感激,準備回台灣增重三公斤,然後一個半月後又是怎麼樣的人生,嗯…先填飽肚子再說。


後記:他們說的話都是憑印象自己消化後寫下來的重點,希望我的理解無誤。如有駁論歡迎指正。

炸蝦人在法國

 

My name is Willy and I am a studio cat

大家好嗎?一陣子不見了。

來到法國兩個月了,本來在巴黎逐漸適應,突然第二個月因緣際會被派去南部一個小鎮,還是做傳統2D動畫,真的說來話長,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月。回去巴黎後會好好分享心得,這…不能只有我學到。

因為決定這半年要好好關注自己的作品,也藉著一個人在異鄉,時間突然很大一把,沒有人管我吃得怎樣(哈哈!),下班後藉著畫炸蝦人來轉移一下單獨的感受。

某天決定開個炸蝦人facebook的粉絲頁!

突然決定做這件事後,才知道收到留言有多令人開心,又有動力了,而且好像還沒跟世界脫節…每天下班後那種身心的慢性疲勞有時運動也甩不掉,即使開著影集的聲音稍稍可以填滿安靜的公寓,那心境還是蠻複雜的。後來發現畫圖才是唯一的解套,想著一些(只有自己覺得)有趣的炸蝦梗然後埋頭做下去,就可以忘記陌生的環境、遙遠的家人朋友、迎面而來的難題跟漫長的工時,已經變成一種療程,這個快樂還可以被看見。我希望能與你們一起分享這個快樂~
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fshrimp/

Like過的朋友們,由衷感激。

近期會分篇幅分享一些2D動畫上的心得,我們下回見~

快來facebook看我嘛…

亂入大師工作室日誌

Bill Plympton,SVA畢業,從插畫漫畫起家,是當代手繪動畫大師,風格寫實但誇張,故事風格多為辛辣的黑色幽默。著名的作品如奧斯卡提名的《Your Face》和短片影集《Guard Dog》,也在MTV發表不少作品,在2D動畫和獨立動畫電影界有不可動搖的地位。(但我覺得更神的還有幫Kanye West作的MV…)

若你對動畫的複雜程度與時間和勞力投入密集有點概念,就知道獨立製作不是件容易的事,而獨立製作動畫長片更是難上加難。

這位紐約的動畫大師不僅做了七部長片,還通通自己畫。

自己畫!

我通常跟人家這樣說,如果動畫史有課本,那Bill絕對會被寫在紐約這一章。不過獨立電影畢竟小眾,教我動畫史的老師也是個歐洲人,(Bill風靡歐洲動畫圈,娶了法國老婆生下天使一般的小孩一點都不奇怪)可能不是做2D的人就不見得聽過。但對動畫藝術的同好來說,Bill大概是獨立動畫電影帝王一般的存在。

說回我為什麼有機會到他的工作室實習,是因為暑期我在紐約另家動畫廣告公司時認識了前任實習生。一聽說Bill的工作室居然可以實習我非常激動,畢竟學動畫第一年時看到他的《Your Face》就像被雷打到一樣,那部可是炫耀2D技巧的極致之作啊!。兩個同事有著黃金打造的善心,把膝蓋軟的我扶起來,說可以幫我介紹過去。

 

當時是夏天,Bill剛做完長片《Revengeance》,同事都有參與,在碼頭邊的餐廳舉辦了wrap up派對。雖然同事覺得無所謂,即使在美麗夏日午後的河畔邊我還是深深有種亂入感,畢竟獨立工作室經費有限,在算人頭發啤酒的時候我立刻感到想回家了(笑)。那天見到Bill本人令我很緊張,但讓我再度感受到「我在紐約啊!」的大城市感嘆。上一次的大城市感嘆是上家在LA實習公司的活動,拿餐點時跟前方的老人聊了幾句五四三,渾然驚覺他是設計星際大戰片頭的大師。「快醒來!我在一個隨時會見到經典人物地方啊!」的感嘆實在來得太遲,大師已經上台去接受老闆們的跪拜了。(沒有拉)

總之後來回台灣前,菩薩同事帶我實際去Bill的工作室走一趟,我故作鎮定其實緊張死了,但Bill早已習慣千萬個慕名而來的粉絲,SOP跑完(招呼-握手-簽名信片)就去工作了,留下我們三人瞬間把自尊心往肩後拋,開始挖掘他不要的原畫箱,能扛多少就扛多少走(已叫好Uber)

當時他們剛做完長片,主要是後續宣傳和跑影展,不太需要實習生。我和紐約的朋友們笑著說「也許我冬天還會回來啦~」就微微抱著遺憾地回台灣了。我不時寫信煩製片,她也很耐心地不斷跟我說「會再跟我聯繫」。結果十一月真的等到職缺,我立刻訂了機票,決定不多不少就用旅遊簽證回去一個月,當作投資履歷。(或是純粹以後可以拿來說嘴)

冬天在那裏,好像各個公司都比較chill一點,實際上我製作的部分也相當輕鬆,工作量很少,後期包括掃描、上色、合成等都跑過一次,認識了一下他們工作室檔案管理方式,偶爾從Bill、製作人和Bill老婆(色彩設計)的談話中得到一些新的資訊。Bill還是堅持on paper,整體製作流程相當老派但還是有參考價值。在重複的工作中抬起頭來就是他長片的海報,不斷提醒自己「我的目標就在那裡啊!」

Bill今日的成就差不多就是每個動畫藝術工作者的美夢成真:做自己風格的片子,不追求完美、以量取勝,和細緻精美的日本動畫長片比起來,Bill的畫面中充滿生命力以及多年對繪畫熱忱產生的結晶。名字傳頌在各大影展,接得到大案子,觀眾喜歡他說的故事,被他的笑點娛樂,或單純崇尚他美術上的個人特色。最棒的不是他「曾經有過經典作品」,而是「還被大家期待下一部作品」。至少我是這樣看待的啦。跟同事下班去喝一杯時,結論總是以「我也要成為下個Bill!」「我也要打造一個自己的帝國!」「那你記得要雇用我!」進行一種動畫師間的相濡以沫。

說是這樣說,我也還是很清楚時勢造英雄的道理。不過,即使我們遇不到黃金年代,也要知道這是個正向力為上的世紀,先以Bill或小野二郎鍛鍊自己的精神為總指標,讓自己隨時準備好面對機會。我倒不覺得Bill有哪種要成為誰或幹掉誰的野心,他就是熱愛畫圖,每天五點醒來就是不斷練習,持續到今天,然後清楚自己要什麼、市場要什麼,從中獲取平衡。每個人的長處不同,路也不同,結果當然也不同,但我覺得設立明確目標並努力不懈,身邊有這樣的人提醒自己生存的意義,一定有天可以成功。

這趟最大的收穫就是再度提醒自己的熱情。不僅動畫,音樂、跳舞也是,日後慢談。


接著就是些不太重要的流水帳。

紐約一個月除了實習外也跑去之前工作室打游擊,都在中城一帶,每天見到充滿生氣的街道,品味良好的餐館,雖忙但和善的人們,手機裡都是些朝氣蓬勃的soul/funk歌曲,在律動與鍛鍊中重新愛上自己的身體。在老友與優秀室友的幫助與陪伴下,每天都活得相當用力而充滿自信。(晚上12點就很沒有活力地睡了)

離開的那天突然下起雪來,雖然帝國大哥沒變成橘色,我還是覺得這城市在對我說「下季待續!」下次回來,一定要是用能工作的簽證抬頭挺胸地回來,2019的仲萱,就期待你的表現了。(2019的仲萱,你是不是正在刪除這篇網誌)

時間很短,回來後瞬間跟原本的生活接軌,被父母餵食,兩天內調整回秋季穿著,不知為何濕氣重讓自己很顯得沒精神。交感神經即刻take over,睡眠再度減少與提早,想著這樣也不錯,在太陽出來前就已經鬼混完準備好做事情了。打算照著朋友的morning ritual試試看,早上就開啟飛航模式,把該做的例行公事搞定(他是冥想、寫作、畫圖)。我對冥想的練習目前還是很失敗,交感神經大哥還是讓我腦子停不下來,連手錶也來提醒我放鬆多走動(走8000步會發射小火箭),這方面也要不斷持續練習。

三木谷浩史說「改善是平凡人成為天才的方法」,想著這句話還有Bill,就能精神飽滿地開啟筆電拿起筆。(然後…先看一集慾望城市…)不過關於他的觀點還有更多的體會,也許下篇能做更深入的討論。

14個月的美國夢就在這先啪司一下。在人生進入下個篇章前正好有兩個月的時間,正好能做些自己的東西,並持續學習與鍛鍊,再慢慢與大家分享。

 

在山河之間行走

bao-038

有人問:「導演的每部風格都不盡相同,是否會擔心個人風格上的不連貫?」

導演說:「有些導演一輩子的風格都一樣,這點我很難理解。生命中的每個階段我都在成長,當然做出來的風格也不一樣。」

四年前的我夢想成為山,想有山的高度與層次,想要穩穩地紮根在地,安靜又神秘被人仰望。

往時間軸的後方看去,我知道未來的夢想會轉變成河。謙卑、清澈地能被一眼看透,卻永遠不斷流動。

此刻的我,在山與河之間順行,觀望兩者。隨時充滿了變動的念頭,質疑著永恆的觀念,也放下很多可能順著發展就能得到的東西。只要一個彈指、一個念頭,我就會拋下一切往直覺前進。可以隨時想像我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,做著創作相關以及不相關(為了糊口)的事情。

過去從來沒有這麼想要一個東西。以前沒有特定的目的地,所以不介意順理成章地被綁住,或沒想過怎麼改變,或根本懶得跳出習慣的人事地。但現在慢慢可以掌握「給它一點時間」,內心也漸漸平靜。即使我還是充滿迷惘,但我知道山一直在視野裡,河一直在腳下,我看著山、跟著河走,就不會迷路。

今日的蝦村小姐

20160608_222103

去美國前,我念了南藝動畫藝術所三年,完全from scratch,進去前自以為知道動畫嗯嗯啊啊是anime是迪士尼,但其實就一種初生之犢的愚蠢態度,完全不知將面臨的是什麼。下決定只是一種直覺而已。

我一直都喜歡畫畫,小學美術班點子很多畫了很多漫畫,一顆自由的腦,沒有工匠之手。國中普通班時,班上功課很好,生活只剩學科讓我很痛苦(加上班上女生很愛去嬉鬧我喜歡的人lol),我只得埋首在墨筆畫裡,畫班上的人,畫老師(這是炸蝦人的部分起源,之後分享),臨摹喜歡的作品。畫被公民老師整本沒收,我就毫無羞恥地再開新局。

因為想證明自己,我瘋狂參加比賽(對手是普通班…),參加到名字太常在朝會傳頌,去紐約時居然遇到兩個同國中的學妹還記得有我這個人。甚至用這些記錄,分數加一加居然可以直接保送中山女中(真的太荒謬)。但那是我人生中幾乎是最黑暗的時刻,不懂為什麼想要創作卻凡事阻撓,苦樂參雜。

高中雖然唸的是語文實驗班,但重心完全放在舞蹈社,一路跳到大學有自己的兩個團,比賽、表演、接案拍廣告。我對學習新事物很專情,又有無可自拔的FOMO(害怕錯過事情),跳舞上有任何的機會我從不缺席,所以繪畫漸漸被放在一邊,只知道有一天我會再撿起來。決定去都柏林交換學生動機很單純,因為那是政大交換姐妹校裡唯一一個有設計系所的。不過當時我亂入他們視覺傳達系然後就被趕出來了(The End)。

回國後還是很迷惘,其實想念藝術的目標很明確,卻不知到底要夾哪道菜去哪間餐廳吃。<<街舞狂潮>>的賢導在我生命中是隱藏的先知,對我有種莫名的影響力量。其實他見到的我也只是個2007執著的屁孩(還講了許多今日有後悔到的大話),也不知道我上述經歷的那些,但那次吃飯他突然一句看似沒頭沒腦的「你可以去當原畫師。」,今日看來應該是悄悄鑽入了我潛意識。


三年研究所在深山雲霧中,慶幸有位國際化又對動畫始終熱情的所長,視野還算遼闊,僅因地緣影響,主打在地非商業的藝術短片。創作上非常理想化,技術一切自摸(摸哪裡),所長還開門見山道:「我們不強調技術。」

每次critique都任由老師們天馬行空恣意翱翔,悟性上不是天才的我實在很迷茫,不知到底如何才能快速達到檯面的水準。我真的用盡所有力氣學習、接案(在宇宙盡頭還持續有案子來,真心感謝),還有先求有再求好地三年做了三部短片。

有經驗的人應該比較能想像,獨力完成一部動畫短片需要多大的精神和紀律。如同馬拉松選手,熱情和成就感時常只在吹過的風中,剩下只有意志力,沒有其他。每次評鑑完就只想把片收進硬碟,著手做新的,因為沒有辦法接受現階段的自己只能達到這種程度。長大分析自己性格才意識到,這樣好強的個性利弊參半,我雖然一直不斷前進,卻沒辦法相信自己。

「自信這種東西,其本來的特性就是易於崩潰,而且不會在人的一生中出現多少時日。自信這傢伙是世上最正直的,無論人們如何奉承它,它也絕不欺騙自己。」

 


報考MOE是計畫好的,經過前輩的指南,花了一年的時間,終於獲得獎學金到南加大動畫所。培訓時,計劃主任開門見山道:「這是一個主打3D動畫的競爭型營隊。」

三年都在做2D的我對3D動畫毫無頭緒,只得硬幹。(市面上沒做好的成品)那種恐怖谷與線性的補間令我相當退怯,一直到今日還讓我做惡夢。但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密集地練習跟看教學,是有可能短時間把一項技能撿起來的(入門而已,修行真的看個人)。不管有多賽,我就是去了,去看看洛杉磯這商業重鎮將會帶給我什麼。

事實上USC與其說洗禮不如說是大浪吞噬,在美國的留學生不是很強就是很有錢,完全顛覆我的世界。不過,會有這樣的體驗和心態有關,之前有學姊過得很快樂充實,反觀我就是秉著打游擊的心態,想快速吸收所有南藝接觸不到的東西,毫無玩樂的慾望,生活不是修課就是工作室。若不是Ante把我拉出門,應該生活指數0並得重度憂鬱症。

(完全可理解一個學長他說剛到時無法適應,想自我了斷的心情(但第三年他進了Pixar實習,多麽勵志))。

對那裡的學生來說是按部就班,用三年摸索創作方向並穩穩往康莊大道邁進,但對我這過客,那九個月對我可說是破壞與重組。

第一個學期就得面對迪士尼監督提報我偏日式的思維跟風格,面對班上的美國弟妹們大談喜愛的電視動畫,我真不懂是語文隔閡還是風格落差(現在想想年齡也有差),怎麼完全聽不懂他們講的那些。還毫無作品可見人時,CTAN、Studio Day和實習潮就要往臉上打來。我迷失在風格裡,覺得應該丟掉過去一切,看美國人崇尚的,學大家流行的。

接觸過投影裝置、迪士尼2D基礎與TV、mo-graph跟新媒體藝術、動畫紀錄片、電影與劇本、炭筆stop motion、視覺導演方法,這一切篩濾後都只是個最簡單核心的問題:「你最想做什麼?」我問了自己九個月,答不出半個字來。

直到最後沒有退路,實習決定去了紐約,我突然發現離開那壓力環境下的我突然長出芽來。聽人家講一句話:「把目標往上提高是好的,但突然提太高,生活只會崩解」我才意識到問題癥結點。回台前,腳下的地面漸漸變得比較紮實,累積了一些人脈與履歷,見識到不同風景,建立起比較乾淨的作品集,關鍵是什麼?不是努力,不是運氣,是時間

現在開始回到根源製作炸蝦人,把意識深層的角色執行出來,我很快樂。回頭想想在USC的尾聲我其實就有把它用在視覺導演課上。第一堂下課,我把畢製給傳說中講話最犀利的老師看,完全被電爆。經過一學期的思考觀望,期末我做了一分多的炸蝦人動態腳本,分鏡有到,概念清晰、universal,連最刁鑽的老師都點頭了,還得到全班的笑聲與掌聲 。其實不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,而是環境與壓力下的退卻。


我媽做事急躁,偶有佳句,我認為很適合做這篇的結論。

「手要動,心要慢」

最沒資格講這話的就是她(lol)。剛好她女兒也遺傳到這種急性子。

在知名木雕藝術家舟越桂的紀錄片中,執著講究的態度和技術令人望塵莫及。但在片中他也流露一些不確定性,必須放任自己在創作中摸索,享受那過程。他說「你必須先動手,才會產生創意或風格」,在反覆思考與創造中,個人的意念會漸漸浮現水面。

我媽又說,「一個念頭如果一直重複,他就會變成真的」(雖然他說的是退休的念頭),似乎很多事都是這樣。

你踩穩了,想清楚了,就做吧!不管那看起來像不像會實現。兩年、五年、十年的大目標明確,小方向籠統不要抓得太緊,給自己一點飄的機會,享受煩惱與摸索的過程。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少,凡事的建立卻真的需要時間。就給他吧!學習如何與現在這一刻的自己好好相處,逝去的,問心無愧就好。

 

07

後記:這些內容也只是我學習的現在進行式,對自己的精神喊話。像何飛鵬所說的:「自我的學習對話,永無止境,不會完成,只會接近」,與大家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