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蝦人在法國

 

My name is Willy and I am a studio cat

大家好嗎?一陣子不見了。

來到法國兩個月了,本來在巴黎逐漸適應,突然第二個月因緣際會被派去南部一個小鎮,還是做傳統2D動畫,真的說來話長,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月。回去巴黎後會好好分享心得,這…不能只有我學到。

因為決定這半年要好好關注自己的作品,也藉著一個人在異鄉,時間突然很大一把,沒有人管我吃得怎樣(哈哈!),下班後藉著畫炸蝦人來轉移一下單獨的感受。

某天決定開個炸蝦人facebook的粉絲頁!

突然決定做這件事後,才知道收到留言有多令人開心,又有動力了,而且好像還沒跟世界脫節…每天下班後那種身心的慢性疲勞有時運動也甩不掉,即使開著影集的聲音稍稍可以填滿安靜的公寓,那心境還是蠻複雜的。後來發現畫圖才是唯一的解套,想著一些(只有自己覺得)有趣的炸蝦梗然後埋頭做下去,就可以忘記陌生的環境、遙遠的家人朋友、迎面而來的難題跟漫長的工時,已經變成一種療程,這個快樂還可以被看見。我希望能與你們一起分享這個快樂~
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fshrimp/

Like過的朋友們,由衷感激。

近期會分篇幅分享一些2D動畫上的心得,我們下回見~

快來facebook看我嘛…

亂入大師工作室日誌

Bill Plympton,SVA畢業,從插畫漫畫起家,是當代手繪動畫大師,風格寫實但誇張,故事風格多為辛辣的黑色幽默。著名的作品如奧斯卡提名的《Your Face》和短片影集《Guard Dog》,也在MTV發表不少作品,在2D動畫和獨立動畫電影界有不可動搖的地位。(但我覺得更神的還有幫Kanye West作的MV…)

若你對動畫的複雜程度與時間和勞力投入密集有點概念,就知道獨立製作不是件容易的事,而獨立製作動畫長片更是難上加難。

這位紐約的動畫大師不僅做了七部長片,還通通自己畫。

自己畫!

我通常跟人家這樣說,如果動畫史有課本,那Bill絕對會被寫在紐約這一章。不過獨立電影畢竟小眾,教我動畫史的老師也是個歐洲人,(Bill風靡歐洲動畫圈,娶了法國老婆生下天使一般的小孩一點都不奇怪)可能不是做2D的人就不見得聽過。但對動畫藝術的同好來說,Bill大概是獨立動畫電影帝王一般的存在。

說回我為什麼有機會到他的工作室實習,是因為暑期我在紐約另家動畫廣告公司時認識了前任實習生。一聽說Bill的工作室居然可以實習我非常激動,畢竟學動畫第一年時看到他的《Your Face》就像被雷打到一樣,那部可是炫耀2D技巧的極致之作啊!。兩個同事有著黃金打造的善心,把膝蓋軟的我扶起來,說可以幫我介紹過去。

 

當時是夏天,Bill剛做完長片《Revengeance》,同事都有參與,在碼頭邊的餐廳舉辦了wrap up派對。雖然同事覺得無所謂,即使在美麗夏日午後的河畔邊我還是深深有種亂入感,畢竟獨立工作室經費有限,在算人頭發啤酒的時候我立刻感到想回家了(笑)。那天見到Bill本人令我很緊張,但讓我再度感受到「我在紐約啊!」的大城市感嘆。上一次的大城市感嘆是上家在LA實習公司的活動,拿餐點時跟前方的老人聊了幾句五四三,渾然驚覺他是設計星際大戰片頭的大師。「快醒來!我在一個隨時會見到經典人物地方啊!」的感嘆實在來得太遲,大師已經上台去接受老闆們的跪拜了。(沒有拉)

總之後來回台灣前,菩薩同事帶我實際去Bill的工作室走一趟,我故作鎮定其實緊張死了,但Bill早已習慣千萬個慕名而來的粉絲,SOP跑完(招呼-握手-簽名信片)就去工作了,留下我們三人瞬間把自尊心往肩後拋,開始挖掘他不要的原畫箱,能扛多少就扛多少走(已叫好Uber)

當時他們剛做完長片,主要是後續宣傳和跑影展,不太需要實習生。我和紐約的朋友們笑著說「也許我冬天還會回來啦~」就微微抱著遺憾地回台灣了。我不時寫信煩製片,她也很耐心地不斷跟我說「會再跟我聯繫」。結果十一月真的等到職缺,我立刻訂了機票,決定不多不少就用旅遊簽證回去一個月,當作投資履歷。(或是純粹以後可以拿來說嘴)

冬天在那裏,好像各個公司都比較chill一點,實際上我製作的部分也相當輕鬆,工作量很少,後期包括掃描、上色、合成等都跑過一次,認識了一下他們工作室檔案管理方式,偶爾從Bill、製作人和Bill老婆(色彩設計)的談話中得到一些新的資訊。Bill還是堅持on paper,整體製作流程相當老派但還是有參考價值。在重複的工作中抬起頭來就是他長片的海報,不斷提醒自己「我的目標就在那裡啊!」

Bill今日的成就差不多就是每個動畫藝術工作者的美夢成真:做自己風格的片子,不追求完美、以量取勝,和細緻精美的日本動畫長片比起來,Bill的畫面中充滿生命力以及多年對繪畫熱忱產生的結晶。名字傳頌在各大影展,接得到大案子,觀眾喜歡他說的故事,被他的笑點娛樂,或單純崇尚他美術上的個人特色。最棒的不是他「曾經有過經典作品」,而是「還被大家期待下一部作品」。至少我是這樣看待的啦。跟同事下班去喝一杯時,結論總是以「我也要成為下個Bill!」「我也要打造一個自己的帝國!」「那你記得要雇用我!」進行一種動畫師間的相濡以沫。

說是這樣說,我也還是很清楚時勢造英雄的道理。不過,即使我們遇不到黃金年代,也要知道這是個正向力為上的世紀,先以Bill或小野二郎鍛鍊自己的精神為總指標,讓自己隨時準備好面對機會。我倒不覺得Bill有哪種要成為誰或幹掉誰的野心,他就是熱愛畫圖,每天五點醒來就是不斷練習,持續到今天,然後清楚自己要什麼、市場要什麼,從中獲取平衡。每個人的長處不同,路也不同,結果當然也不同,但我覺得設立明確目標並努力不懈,身邊有這樣的人提醒自己生存的意義,一定有天可以成功。

這趟最大的收穫就是再度提醒自己的熱情。不僅動畫,音樂、跳舞也是,日後慢談。


接著就是些不太重要的流水帳。

紐約一個月除了實習外也跑去之前工作室打游擊,都在中城一帶,每天見到充滿生氣的街道,品味良好的餐館,雖忙但和善的人們,手機裡都是些朝氣蓬勃的soul/funk歌曲,在律動與鍛鍊中重新愛上自己的身體。在老友與優秀室友的幫助與陪伴下,每天都活得相當用力而充滿自信。(晚上12點就很沒有活力地睡了)

離開的那天突然下起雪來,雖然帝國大哥沒變成橘色,我還是覺得這城市在對我說「下季待續!」下次回來,一定要是用能工作的簽證抬頭挺胸地回來,2019的仲萱,就期待你的表現了。(2019的仲萱,你是不是正在刪除這篇網誌)

時間很短,回來後瞬間跟原本的生活接軌,被父母餵食,兩天內調整回秋季穿著,不知為何濕氣重讓自己很顯得沒精神。交感神經即刻take over,睡眠再度減少與提早,想著這樣也不錯,在太陽出來前就已經鬼混完準備好做事情了。打算照著朋友的morning ritual試試看,早上就開啟飛航模式,把該做的例行公事搞定(他是冥想、寫作、畫圖)。我對冥想的練習目前還是很失敗,交感神經大哥還是讓我腦子停不下來,連手錶也來提醒我放鬆多走動(走8000步會發射小火箭),這方面也要不斷持續練習。

三木谷浩史說「改善是平凡人成為天才的方法」,想著這句話還有Bill,就能精神飽滿地開啟筆電拿起筆。(然後…先看一集慾望城市…)不過關於他的觀點還有更多的體會,也許下篇能做更深入的討論。

14個月的美國夢就在這先啪司一下。在人生進入下個篇章前正好有兩個月的時間,正好能做些自己的東西,並持續學習與鍛鍊,再慢慢與大家分享。

 

在山河之間行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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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問:「導演的每部風格都不盡相同,是否會擔心個人風格上的不連貫?」

導演說:「有些導演一輩子的風格都一樣,這點我很難理解。生命中的每個階段我都在成長,當然做出來的風格也不一樣。」

四年前的我夢想成為山,想有山的高度與層次,想要穩穩地紮根在地,安靜又神秘被人仰望。

往時間軸的後方看去,我知道未來的夢想會轉變成河。謙卑、清澈地能被一眼看透,卻永遠不斷流動。

此刻的我,在山與河之間順行,觀望兩者。隨時充滿了變動的念頭,質疑著永恆的觀念,也放下很多可能順著發展就能得到的東西。只要一個彈指、一個念頭,我就會拋下一切往直覺前進。可以隨時想像我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,做著創作相關以及不相關(為了糊口)的事情。

過去從來沒有這麼想要一個東西。以前沒有特定的目的地,所以不介意順理成章地被綁住,或沒想過怎麼改變,或根本懶得跳出習慣的人事地。但現在慢慢可以掌握「給它一點時間」,內心也漸漸平靜。即使我還是充滿迷惘,但我知道山一直在視野裡,河一直在腳下,我看著山、跟著河走,就不會迷路。

今日的蝦村小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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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美國前,我念了南藝動畫藝術所三年,完全from scratch,進去前自以為知道動畫嗯嗯啊啊是anime是迪士尼,但其實就一種初生之犢的愚蠢態度,完全不知將面臨的是什麼。下決定只是一種直覺而已。

我一直都喜歡畫畫,小學美術班點子很多畫了很多漫畫,一顆自由的腦,沒有工匠之手。國中普通班時,班上功課很好,生活只剩學科讓我很痛苦(加上班上女生很愛去嬉鬧我喜歡的人lol),我只得埋首在墨筆畫裡,畫班上的人,畫老師(這是炸蝦人的部分起源,之後分享),臨摹喜歡的作品。畫被公民老師整本沒收,我就毫無羞恥地再開新局。

因為想證明自己,我瘋狂參加比賽(對手是普通班…),參加到名字太常在朝會傳頌,去紐約時居然遇到兩個同國中的學妹還記得有我這個人。甚至用這些記錄,分數加一加居然可以直接保送中山女中(真的太荒謬)。但那是我人生中幾乎是最黑暗的時刻,不懂為什麼想要創作卻凡事阻撓,苦樂參雜。

高中雖然唸的是語文實驗班,但重心完全放在舞蹈社,一路跳到大學有自己的兩個團,比賽、表演、接案拍廣告。我對學習新事物很專情,又有無可自拔的FOMO(害怕錯過事情),跳舞上有任何的機會我從不缺席,所以繪畫漸漸被放在一邊,只知道有一天我會再撿起來。決定去都柏林交換學生動機很單純,因為那是政大交換姐妹校裡唯一一個有設計系所的。不過當時我亂入他們視覺傳達系然後就被趕出來了(The End)。

回國後還是很迷惘,其實想念藝術的目標很明確,卻不知到底要夾哪道菜去哪間餐廳吃。<<街舞狂潮>>的賢導在我生命中是隱藏的先知,對我有種莫名的影響力量。其實他見到的我也只是個2007執著的屁孩(還講了許多今日有後悔到的大話),也不知道我上述經歷的那些,但那次吃飯他突然一句看似沒頭沒腦的「你可以去當原畫師。」,今日看來應該是悄悄鑽入了我潛意識。


三年研究所在深山雲霧中,慶幸有位國際化又對動畫始終熱情的所長,視野還算遼闊,僅因地緣影響,主打在地非商業的藝術短片。創作上非常理想化,技術一切自摸(摸哪裡),所長還開門見山道:「我們不強調技術。」

每次critique都任由老師們天馬行空恣意翱翔,悟性上不是天才的我實在很迷茫,不知到底如何才能快速達到檯面的水準。我真的用盡所有力氣學習、接案(在宇宙盡頭還持續有案子來,真心感謝),還有先求有再求好地三年做了三部短片。

有經驗的人應該比較能想像,獨力完成一部動畫短片需要多大的精神和紀律。如同馬拉松選手,熱情和成就感時常只在吹過的風中,剩下只有意志力,沒有其他。每次評鑑完就只想把片收進硬碟,著手做新的,因為沒有辦法接受現階段的自己只能達到這種程度。長大分析自己性格才意識到,這樣好強的個性利弊參半,我雖然一直不斷前進,卻沒辦法相信自己。

「自信這種東西,其本來的特性就是易於崩潰,而且不會在人的一生中出現多少時日。自信這傢伙是世上最正直的,無論人們如何奉承它,它也絕不欺騙自己。」

 


報考MOE是計畫好的,經過前輩的指南,花了一年的時間,終於獲得獎學金到南加大動畫所。培訓時,計劃主任開門見山道:「這是一個主打3D動畫的競爭型營隊。」

三年都在做2D的我對3D動畫毫無頭緒,只得硬幹。(市面上沒做好的成品)那種恐怖谷與線性的補間令我相當退怯,一直到今日還讓我做惡夢。但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密集地練習跟看教學,是有可能短時間把一項技能撿起來的(入門而已,修行真的看個人)。不管有多賽,我就是去了,去看看洛杉磯這商業重鎮將會帶給我什麼。

事實上USC與其說洗禮不如說是大浪吞噬,在美國的留學生不是很強就是很有錢,完全顛覆我的世界。不過,會有這樣的體驗和心態有關,之前有學姊過得很快樂充實,反觀我就是秉著打游擊的心態,想快速吸收所有南藝接觸不到的東西,毫無玩樂的慾望,生活不是修課就是工作室。若不是Ante把我拉出門,應該生活指數0並得重度憂鬱症。

(完全可理解一個學長他說剛到時無法適應,想自我了斷的心情(但第三年他進了Pixar實習,多麽勵志))。

對那裡的學生來說是按部就班,用三年摸索創作方向並穩穩往康莊大道邁進,但對我這過客,那九個月對我可說是破壞與重組。

第一個學期就得面對迪士尼監督提報我偏日式的思維跟風格,面對班上的美國弟妹們大談喜愛的電視動畫,我真不懂是語文隔閡還是風格落差(現在想想年齡也有差),怎麼完全聽不懂他們講的那些。還毫無作品可見人時,CTAN、Studio Day和實習潮就要往臉上打來。我迷失在風格裡,覺得應該丟掉過去一切,看美國人崇尚的,學大家流行的。

接觸過投影裝置、迪士尼2D基礎與TV、mo-graph跟新媒體藝術、動畫紀錄片、電影與劇本、炭筆stop motion、視覺導演方法,這一切篩濾後都只是個最簡單核心的問題:「你最想做什麼?」我問了自己九個月,答不出半個字來。

直到最後沒有退路,實習決定去了紐約,我突然發現離開那壓力環境下的我突然長出芽來。聽人家講一句話:「把目標往上提高是好的,但突然提太高,生活只會崩解」我才意識到問題癥結點。回台前,腳下的地面漸漸變得比較紮實,累積了一些人脈與履歷,見識到不同風景,建立起比較乾淨的作品集,關鍵是什麼?不是努力,不是運氣,是時間

現在開始回到根源製作炸蝦人,把意識深層的角色執行出來,我很快樂。回頭想想在USC的尾聲我其實就有把它用在視覺導演課上。第一堂下課,我把畢製給傳說中講話最犀利的老師看,完全被電爆。經過一學期的思考觀望,期末我做了一分多的炸蝦人動態腳本,分鏡有到,概念清晰、universal,連最刁鑽的老師都點頭了,還得到全班的笑聲與掌聲 。其實不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,而是環境與壓力下的退卻。


我媽做事急躁,偶有佳句,我認為很適合做這篇的結論。

「手要動,心要慢」

最沒資格講這話的就是她(lol)。剛好她女兒也遺傳到這種急性子。

在知名木雕藝術家舟越桂的紀錄片中,執著講究的態度和技術令人望塵莫及。但在片中他也流露一些不確定性,必須放任自己在創作中摸索,享受那過程。他說「你必須先動手,才會產生創意或風格」,在反覆思考與創造中,個人的意念會漸漸浮現水面。

我媽又說,「一個念頭如果一直重複,他就會變成真的」(雖然他說的是退休的念頭),似乎很多事都是這樣。

你踩穩了,想清楚了,就做吧!不管那看起來像不像會實現。兩年、五年、十年的大目標明確,小方向籠統不要抓得太緊,給自己一點飄的機會,享受煩惱與摸索的過程。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少,凡事的建立卻真的需要時間。就給他吧!學習如何與現在這一刻的自己好好相處,逝去的,問心無愧就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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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這些內容也只是我學習的現在進行式,對自己的精神喊話。像何飛鵬所說的:「自我的學習對話,永無止境,不會完成,只會接近」,與大家共勉之。